中国人到底还有没有灵魂?附中国的灵魂:后毛泽东时代的宗教复兴kindle版

2019-9-5 单立人 读过点书

这本关于中国现当代民众宗教信仰的著作,以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头几年为故事背景,身为记者的作者以人类学家进入田野的忠实程度,记录了几个不同家庭/个人的信仰生活。书名副标「后毛泽东时代的宗教复兴」,基本上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

从20世纪初开始,致力于打破封建制度、进行文化政治改革的革命家们,就以破除传统「迷信」为带来进步思想的表徵。而当无神论的共产主义接管中国后,宗教的存在更受到质疑,十年文革期间大量的宗教建筑被迫拆毁,神职人员被批斗或迫使还俗,代替成为信仰中心的,则是被神化的毛泽东及其思想。然而当毛式狂热在后续的政权交替中逐渐退烧、资本主义的概念逐渐风行在整个社会上,人们的精神真空状态就必然得找到一个支撑物。相对的,当政者也慢慢意识到「有限度的宗教」对于统治可能带来某些便利。这也是为什麽儘管近年来仍有某些宗教组织时不时与中国当局产生衝突,宗教信仰却仍在中国民间逐渐复兴。

在这样的背景下,作者感兴趣的,是中国民众寻求精神依傍的这个现象。也因此作者所观察的对象不仅限于我们熟悉的「宗教」如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也包含一般不太见得会被华人视作「宗教」的国学、气功、扫墓、风水堪舆,甚至在章节中带有政治也是某种宗教的暗喻。作者透过与不同家庭/个人的联繫,实地进入这些「一般群众」的信仰生活,观察他们如何在其中求得某种心灵上的平静抚慰。而「复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方向──从作者以对阴曆的介绍开端,并依照季节/节气安排整本书的章节就可以看出,他强调了这些信仰活动如何被镶嵌在「传统」生活的脉络当中,甚至在提及归正教派的教徒时,也提到他们追求某些已在西方「退流行」的信仰模式。

这些人包括在北京举办茶会、香会敬神的群众,在乡间为人举办丧仪看墓的风水先生,学习气功与国学的知识份子,以及成都的地下独立教会。在他们身上,几乎都可以找到某些过去受到禁制的阴影,并在时代变迁后一点一点的重新找回旧信仰或技能。从他们被记录下的言谈中可以发现,这些人应该多半是真正的信徒。他们真心的相信这些信仰能让自己变得更好,让他们与某种更高的概念连结,甚至帮助更多的人。阅读这些人的故事,彷彿看到他们的灵魂(如此高尚的灵魂)随著香烟袅袅上升。

中国特色的宗教信仰:没有神的时候,就自己造一个

然而,作为生活在台湾、身边几乎随时看见「信仰」的读者,却很难不觉得这本书似乎只写出了华人宗教信仰中「上半部」的世界。更为隐微、细碎却盘根错节的「下半部」,仍躲藏在阴影之中。

作者在书中曾经坦承:中国的信仰体系与西方熟悉的一神教相当不同,必须先认识中国这种信仰彼此牵连、细微融入生活的状态,才不会因为无法在中国找到西方那种清楚界定的「宗教」而感到困惑。这或许也是作者将国学、气功与堪舆等概念列进书中的原因。不过另一方面来说,或许是依然受到类似「宗教是对更高灵性的追求」的认知影响,这本书在探索几个不同信仰者的世界时,硬是让人觉得少了一点什麽──或许,是少了华人世界形形色色信仰表现中更现实、更底层、更赤裸直白的那一方面吧。

虽然这样说也许会伤害某些人的感情,但在华人的普遍生活中,求神拜拜结合某种利益交换,并不是少见的事。对中国人颇了解的赛珍珠在《大地》裡就写过这样的场景:主角王龙去拜土地公,祈求自己的头生能是个儿子,若土地公应允,他便来做红袍给神像穿;但又想起什麽,赶快回头说:若是女孩子,我就没有什麽进贡了!不无诙谐的桥段俨然将土地公当作可以威胁利诱的对象。土地公是王龙的精神寄託吗?大概仍然是的。但这种寄託显然更世俗、更「不高尚」,很可能也更贴近常民的心态,而跟《中国的灵魂》书中那些渴望藉更高力量求得心灵慰藉与追求淨化的人,有著相当不一样的角度。提供某些祭品以换得保佑、如果没有实践诺言则会遭逢厄运,这样的信仰心态在民间绝不少见。这可以如何放进「寻求心灵依託」的架构中理解呢?

我想举两个例子。一个是2017年,网路上有一篇微信帖子走红,作者是一位清华博士生。学建筑的他走访河北一间庙宇后啧啧称奇,写了一长篇介绍,也使得这间「奶奶庙」一下红遍中国。奶奶庙有什麽厉害的呢?首先这裡实施著奇特的「个人承包制度」,「只要出钱,便可承包一个个前殿、正殿,或者财神殿,一年交租金,便可自己布置裡面的佛像和壁画。」那麽,这会像是《中国的灵魂》裡倪家人布置的庙坛那样神圣的地方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奶奶庙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们相信,你想拜什麽,都可以去造一个神出来。于是,这裡除了一般会有的观音菩萨、财神月老,还有「官神」、有「学神」、有「车神」。车神塑像长鬚簪髻一副古代官人的样子,然后手裡拿著一个方向盘;旁边还有幅壁画,是同样袍袖飘飘的车神在一条马路旁,保佑路上跑的小汽车。甚至有人在庙裡供了一个绑上红布的方向盘──是真的方向盘,游览车上拆下来那种。

我们看到这幅画面,以及庙中百分百歪眉斜眼疙瘩处处的「民间艺术」,很难不大笑出来。什麽东西啊?这恶搞吧?可是他们是认真的。可能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人,用直白到几乎赤裸的方式展现出他们的渴望──既是对金钱、名利、学历的渴望,也是对某种信仰保证的渴望,渴望一个能赐给他们一切想要之物的神。而在没有谁能满足这样渴望的情况下,他们乾脆自己造一个。如果不灵,换掉就是了。

从打破旧迷信到毛泽东灵媒

第二个例子是,2016年有一部中国纪录片,叫做《神仙代言人》。拍的主题几乎可以说猎奇──是一群「毛泽东灵媒」的故事。在中国,有一些人自称他们在遇到某些事情后,可以让灵魂上身,成了被附身的灵媒。这并不奇怪。厉害的是,上他们身的全都是些红色革命先烈:毛泽东、周恩来、朱德。

这对共产建国无神论无疑是一个强烈的反讽。但放在《中国的灵魂》所书写的寻求心灵归宿前提下,却颇有深意。显然,毛泽东掌政时期的造神成功根植进某些人心裡,而且以奇特的方式与被这群掌权者打压的传统文化相互结合。这个现象可说一方面完美地诠释了传统信仰与政治造神的某些一致架构,但另一方面又展现了那种无法面对政治造神崩坏而採取的奇特退守途径。《中国的灵魂》中一位受访者提到,正是因为过去共产党摆了太多假的模范(例如雷锋)出来,才造成人们的信仰价值崩毁而在道德上无所适从。而毛泽东灵媒的存在,不也正是相似处境下某些人的自我应对方式吗?

像奶奶庙或毛泽东灵媒这样的案例,不会是仅有的例子。有兴趣的人若走访台湾乡间某些充满创意的庙宇,应该也会大有斩获。这些案例与《中国的灵魂》中作者所描述的那些,在心灵空虚时代期望由拜佛、打坐、祷告等方式找到依傍的男男女女,行径既类似又不同。作者指出当代中国群众渴望找寻一套可靠指引的方向,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强调他们回头向传统文化寻求依归、甚至渴望西方宗教的传统仪式时,很可能也忽略了群众其实拥有的庞大动能。他们并不是单纯真空的等著被填满,而有他们自己去汲取传统与适应现代的方式,以及在现实考量下使自己从中获益的算计。慾望实际上也横流其间:在21世纪追求快速获利、快速成长的中国人,会用什麽「现代」方法将新兴的众多渴望与(看起来)可以任意捏塑的旧文化结合?这或许是在看见了「追求心灵归处」之馀另外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好書推薦:

書名: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
作者:張彥(Ian Johnson)
譯者:廖彥博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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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读书记、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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